随便打开一家科技公司的官网,你几乎都会在显眼的位置看到类似的愿景、使命与价值观(Vision, Mission, Values)。
微软说,他们的使命是:"赋能地球上每一个人和组织,让他们能够成就更多"(Empower every person and every organization on the planet to achievemore)。
特斯拉的使命是:"加速世界向可持续能源的转变"(Accelerating the World'sTransition to Sustainable Energy)。
英伟达则写着:"为每个人、每个行业带来超越人类的能力"(Bring superhumancapabilities to every human, in every industry)。
这些话语都很雄心勃勃,但当我们把不同公司的网站并排打开时,会发现它们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似乎换掉Logo,这些表述就能直接套用。
在创业公司的路演稿和宣传片里,这种现象更为明显。"改变世界"、"让AI普惠"、"用技术重塑行业",几乎成了标配。于是问题来了:在这样的时代,所谓的"使命驱动",是不是正滑向虚无?
使命的传统1)亚里士多德与"目的因"在《自然篇》里,亚里士多德提出"四因说":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与目的因。其中最关键的是目的因(τέλος),即事物所追求的目的。
一颗种子是为了长成大树,一件工具是为了完成特定功能。目的因揭示了存在本身的内在方向。
这几乎是"使命"在哲学史上的最早根源之一。所谓的使命是事物本性里携带的终极目标。
2)基督教的"召唤"在基督教传统中"使命"被理解为上帝的呼召。路德提出"职业即呼召",认为任何工作都是上帝赋予的责任。
后来,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指出,这种宗教性的使命推动了资本主义的兴起。勤奋、节俭、经商,不仅是经济活动,也是荣耀上帝的方式。企业家第一次在赚钱上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他们的使命是荣耀上帝。
3)东方传统的"天命"与"秩序"儒家提出"天命"与"分位"的价值观,认为人必须安顿在自己的位置上,承担相应的责任。从农夫到士子,各有使命。"五十而知天命",意味着人生最终要与"天道"一致。
印度教的种姓制度更为彻底,一个人的使命几乎在出生那一刻就已决定。佛教则从"业(karma)"出发,通过大乘佛教里的"菩萨愿",把使命扩展为超越个体的普遍责任。换句话说,它要求人不仅为自己负责,还要为众生解脱背负责任。在创业哲学中,这就是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4)近代的"历史使命"进入近代使命进一步世俗化。民族主义强调"民族使命",把个体的奋斗与国家的存亡绑定在一起。
马克思提出"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推翻资本主义,消灭剥削和阶级对立,建立新的社会秩序。在这里,使命不再依赖宗教或形而上学,而转化为群体行动的正当性来源。
这些思想共同说明,使命的本质是把个体行动与更大的秩序连接起来。使命的力量在于让人相信:自己的努力不是孤立的,而是服务于某种超越个体的意义。
AI时代的虚无化来到今天的商业环境,我们几乎被"使命"淹没。
"改变世界"、"赋能行业"、让人类更幸福",这些口号固然激昂,但当它们可以在不同公司之间随意替换时,就难免显得空洞。使命逐渐成了一种市场的通用语言,而不再是企业独特精神的表达。
更重要的是资本逻辑放大了这种空洞。投资人希望听到故事,于是"使命"常常被塑造成融资的装饰品。一家公司在早期高喊"为人类造福",实际运作中却不得不围绕商业模式、现金流和估值打转。使命成了光鲜的外衣,而真正的内核还是逐利。
如果使命只是语言和包装,它当然经不起推敲。但哲学提醒我们:使命的意义并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支撑自己。
马克思会说这些口号不过是虚幻的意识形态,掩盖了利益的动因。尼采会说旧有的价值已经失效,如果使命只是模仿和重复,它就等于死亡;但如果能在虚无中重新赋予意义,使命就会重获生命。萨特更会强调人类注定要自由,即便在一切看似空洞时,也必须通过选择来确立意义。
因此,在AI时代,使命并没有消失,而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语言可能空洞,资本可能裹挟,但行动依然可以赋予使命厚度。真正的使命,不在官网的一行字,而在团队在困境与选择中依然坚持的方向。
行动反思
使命如何真正发挥作用使命是企业文化的核心,也是连接企业与客户之间的桥梁。它既能塑造团队的凝聚力,也能帮助外部世界理解企业存在的意义。要让使命真正落到实处,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1)使命的语言要能体现人的意义使命如果只是抽象的口号,往往难以触动人心。更有效的方式是与具体的人联系起来。比如"帮助医生更快获取病人的数据"、"让小企业也能用上先进的工具"、"让偏远地区的孩子获得同样的教育资源"。这样的使命更容易让团队成员感受到,他们的努力正在改变真实的生活。
2)使命是团队凝聚的核心创业过程中,资金、市场和技术都会起伏不定,而使命能在不确定性中提供稳定感。
团队成员在项目受挫或加班时,更需要一个理由来坚持。如果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在堆砌功
能,而是在改善某类人的处境,就更容易保持信心。实际做法是,在内部会议中反复回顾使命,并用真实客户案例提醒团队:我们的工作正在如何具体地帮助他人。
3)让使命在日常管理中落地使命不能只停留在官网和宣传片里,而要融入日常管理。比如:
在招聘时,把使命作为重要环节,找到真正认同它的人;在绩效考核中,除了业务指标,还考察团队工作是否符合使命方向;在战略决策时,用使命来解释选择,而不是单纯讲营收和估值。
只有这样,使命才能逐渐成为日常行动的准则,而不是高悬在天上的口号。
4)使命需要根据环境不断演化使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一种动态的方向感。随着市场和用户需求的变化,使命也应相应调整。比如一开始可能是"用AI改善办公效率",后来发现更有价值的是"让小企业以更低成本使用智能工具"。这种调整不是背叛,而是使命与现实保持一致的过程。团队可以定期在战略回顾中提出:我们的使命是否还正确?这就是非常具体的执行环节。
结语
在AI时代,使命的语言确实容易同质化,资本逻辑也常常让它看上去虚无。但对创业者和团队来说,使命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它是文化的核心,是凝聚团队的精神,是连接客户的桥梁。使命不是用来喊口号的,而是要在日常行为里落地,在实践中体现,在变化中修正。唯有如此,它才不会沦为空洞的文字,而能真正成为驱动企业长远发展的信念之源。
本文提到的三位哲学家马克斯·韦伯,卡尔·马克思和让-保罗·萨特。
马克斯·韦伯(Max Weber, 1864年4月21日- 1920年6月14日)是德国著名的社会学家、政治经济学家,被公认为现代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他最出名的著作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在里面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资本主义之所以在西欧兴起,并非仅仅因为市场和技术,而与宗教文化,尤其是清教徒强调勤奋、节俭、理性化的生活方式,有着深刻关系。
韦伯年轻时是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学业一路顺风,二十几岁就成了海德堡大学的教授。他和妻子玛丽安娜是知识分子伴侣,更多是精神层面的契合,学术上互相支持。玛丽安娜本身也是一位有影响力的女性主义者和社会改革者,后来还编辑出版了韦伯的遗稿。韦伯在晚年与女诗人、哲学家艾尔西·雅菲有一段颇受争议的感情关系。他在与抑郁症长期斗争后,似乎在这段情感中重新找回了活力。有人说,韦伯在学术上的激情,与他私人情感的波动是同步的。
韦伯在1920年因肺炎去世,年仅56岁。他留下的著作和未竟稿件对后世影响巨大,尤其是他关于"理性化"和"科层制"的分析,几乎成了理解现代社会的钥匙。
卡尔·马克思(Karl Marx, 1818年5月5日- 1883年3月14日),德国思想家、经济学家、社会学的开创者之一,被誉为"无产阶级革命导师"。他和恩格斯合写的《共产党宣言》可以说是19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政治文本之一,而《资本论》则被认为是批判资本主义的"圣经"。
马克思年轻时家境殷实,父亲是律师,家里希望他走上体面稳妥的职业道路。但他叛逆,早年沉迷诗歌与哲学,还被大学教授们评价为"思维太过激进"。马克思一生财务状况极差,经常靠恩格斯接济。他嗜酒、抽雪茄,身体状况也很差,长期患有肝脏和皮肤病,写作时常常一边咳嗽一边喝烈酒。他最后在伦敦病逝,葬于海格特公墓。
让-保罗·夏尔·艾马尔·萨特(Jean-Paul Charles Aymard Sartre, 1905年6月21日- 1980年4月15日)是20世纪法国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之一,存在主义的代言人。他提出"存在先于本质",强调人类没有预设的意义,而是通过自由的选择来定义自己。这种思想在战后法国尤其风靡,让萨特成为思想界的明星。
他和西蒙娜·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是一生的伴侣,但他们从不结婚,而且约定维持一种"开放式关系"。两人都承认彼此是"必要的爱人",而其他人只是"偶然的爱人"。萨特本身生活颇为放纵。他嗜酒、抽烟、依赖安非他命写作,据说每天吃大量速效药才能保持长时间的高强度创作。他的书桌常常堆满咖啡杯和烟灰缸。他晚年健康每况愈下几乎失明,但仍然不停写作演讲。
1964年,萨特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他却拒绝了,理由是"不想被制度化"。这一举动让他在大众眼中更像是思想界的"叛逆偶像"。1980年他在巴黎去世,葬礼上有超过五万人自发为这位哲学家、"传奇八卦"的存在主义明星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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