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至今,曾被认为是铁饭碗的微软已经裁员1.5万人,这仅仅是AI时代下科技巨头裁员潮的一个缩影。在国内,字节、阿里、腾讯等大厂也纷纷进行人员调整,许多人到中年的职场人,特别是那些在公司服务多年的老员工,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们的选择,不再是简单地跳槽换个工作,而是一场关乎生存与转型的自救。他们没有资本讲故事,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自身的技能与现金流重新捆绑。
过去几个月里,我认识的几位被裁的中年工程师们做出了几种截然不同的决定。有人选择"降维打击",回到原行业,从基础岗位开始,重新学习新的技术,希望通过积累经验再次进入大厂。也有人迅速行动,考取了网约车和同城配送资格,用跑腿的收入来维持家庭的日常开销,在生活的压力下寻找新的出路。还有人盘下街边小店,白天经营,晚上则利用空闲时间接一些零散的系统集成项目,将经营与技术结合起来。另一些人则选择了"轻资产合伙"模式,他们不设立实体店面,也不囤积货物,而是将小型的AI工作流嵌入商超、维修厂、培训机构的业务中,按"节省的人时×小时单价×分成比例"的方式进行结算。这些看似截然不同的选择,其本质都是一场广义的创业。在不确定的时代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宏观数据下的职业重塑
这些个人抉择的背后,有宏观数据的有力佐证。哈佛大学的Guy Lichtinger和Seyed M. Hosseini在论文《Generative AI as Seniority-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中,通过分析2015至2025年间美国6200万名劳动者和28.5万家公司的招聘数据,发现一旦企业真正采纳AI技术,初级职位的招聘数量会显著下降,而资深职位则相对稳定,甚至有所增加。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变化更多是由于"招聘收窄"而非"集中裁员"导致的。在教育背景方面,学历处于中间水平的人受到的冲击最大,而在批发、零售等行业,结构性变革尤为明显。
这些数据与许多人的切身感受不谋而合:AI正在重塑"人"的价值。它不仅压缩了入门岗位,也让位于职场"中段"的人面临被工具替代的风险。45岁恰在"中段空心化"的夹缝中,必须重新思考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是重复性的体力或脑力劳动,还是那些难以被自动化取代的能力?这正是自救哲学的第一个核心:看清AI的边界,找到人类的护城河。
同一阶段,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与ADP合作,在Erik Brynjolfsson、Bharat Chandar和Ruyu Chen的论文《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Six Facts about the Recent Employment Eff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中也提供了互补视角:在受AI影响较大的行业,年长者展现出更强的"绝缘体效应"。这并非因为他们更廉价,而是因为其"场景知识、隐性流程和人际协调能力"难以被自动化取代。就业的金字塔塔基被掏空,现在看塔尖还暂时稳固,但处于中间部分的员工,正面临来自AI能力日益增强的能力挤压。许多被训练成"螺丝钉"、能力平平但薪资高昂的中层员工,因性价比问题自然成为企业裁员的首要目标,短期内回到原有轨道的可能性自然降低。而45岁左右的中年人,恰恰大多处于这群人中。
微观抉择:重塑价值的哲学与心理学
在宏观趋势的强大压力下,最终的抉择回归到个人。对于一个45岁、预计还有20年职业生涯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体面能否立刻恢复",而是能否在六到十二个月内快速重建现金流、技能和人脉网络。
要完成这一转变,需要的不仅仅是战术上的调整,更是一套深层次的思维框架和行动指南。面对被动"出局"的现实,与其陷入对结果的焦虑,不如将重心放在可以掌控的过程上。这套哲学工具箱,正是帮助个体卸下过往头衔、重塑内在价值,并把外部冲击转化为新机遇的基石。
斯多葛学派提供了一把清晰的尺子:区分可控与不可控。被"优化"与岗位结构性收缩属于不可控,而现金流管理、时间分配、学习节奏与交易方式则完全可控。正如马可·奥勒留在《沉思录》中所写:"把今天分到手的事做好。"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是把焦虑从"结果"转移到"过程",让自我效能感通过行动而非头衔来重建。
如果把选择扩大到创业,我们可以借鉴亚里士多德关于"人是政治的动物"的提醒。创业并非孤立事件,而是镶嵌在制度、供需与关系之中的实践:与谁合作、如何分利、怎样留下退出路径,这些都决定了单位风险能否被关系网络所摊薄。
同时,成长心理学与行为科学也提供了关键支撑:
- 卡罗尔·德韦克的"成长型心态":这种心态能帮助中年创业者将挫败感重新定义为有价值的反馈。当一个项目失败时,拥有成长型心态的人不会简单地归咎于"我不行",而是会反思和自问:"我从中学到了什么?下次可以怎么做得更好?"这使得每一次挫折都成为成长的台阶,而非无法逾越的障碍。
- 马丁·塞利格曼的"习得性乐观":它教导我们如何改变对挫折的解释风格。将失败的归因从"永久的"(我永远都做不好)、"普遍的"(所有事情都会失败)、"内在的"(这是我的错)转变为"暂时的"(这次没成功,不代表下次不行)、"具体的"(这个项目的失败不影响我的其他能力)和"外在的"(这次失败可能受到市场环境等外部因素影响)。这种乐观的解释风格能有效降低焦虑,防止一次打击引发全面的自我怀疑。
- 安吉拉·达克沃斯的"坚毅":它不是指蛮力式的坚持,而是长期兴趣与持续努力的结合。在中年再创业的情境中,"坚毅"显得尤为重要。它意味着要放弃一夜暴富的幻想,转而专注于建立可持续的、有节奏的进步。相比于追求短暂的"爆发",中年创业者更需要对节奏的偏好:每天一点一滴地积累,稳扎稳打地推进,让价值随着时间复利增长。这套心理学工具能帮助创业者在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上,保持内在的动力和方向感。
三条自救的实践路径
在这样的哲学和心理学的帮助下,跑滴滴、送外卖、经营小店等选择,绝非"权宜之计",而是"自雇创业"的一种高确定性起点。自雇的核心不是规模,而是现金流的可预测性:将固定支出和可变成本摊到日历上,将毛利和复购转化为可追踪的指标,从而牢牢控制家庭的风险敞口。更重要的是,将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结合起来,形成每日的物理节奏:例如,在通勤高峰期跑三小时滴滴,在空闲时用一小时进行学习和脑力工作;搬两小时货后,花半小时优化门店的销售看板。体力劳动能将人从焦虑中拉出,而脑力劳动则将边际时间转化为资产,这种"自雇+技能堆栈"的组合,往往是六个月内最稳定的选择。
"轻资产创业或合伙"则更像是自雇之后的第二步。它不追求前期的大额投入,也不押注遥远的泡沫,而是将具体场景中的"省时、降错、提稳"转化为可执行的合同。无论是为商超做货架补货的自动化策略,为维修厂做预约与路径排程,还是为培训机构做作业批改与答疑,实践中都要避免"虚假指标",而是用"节省的人时×小时单价×分成比例"来结算。这类合作的意义在于积累三样可复用的资产:一套稳定可复制的交付流程、几份言简意赅的"前后对比"文档、以及几位愿意为你的能力背书的业务负责人。这些资产构成了下一轮合作的护城河,比虚胖的流水更具韧性。
对于那些仍希望"继续打工"的人,道路也并未堵死。所谓的"继续",更多是转换到"AI+人工"的点上:例如用模型和工具重新开展工作,用新技术重构原来的行业、用流程自动化进行治理与运维等等。企业的用人逻辑正在从"经验"转变为"结果",因此一份三页的项目集远比十页的简历更有效。
结语:重建韧性,定义价值
无论是选择哪条路,这场创业自救哲学的核心,都不是追逐过去的"体面"或"成功",而是重建韧性和可控感。体面往往来自他人赋予的头衔,而韧性则源于自己每天可控的节奏和可验证的进步。这场自救的胜利,不在于最终获得了多大的成就,而在于将"我是谁"暂时让位给"我今天做了什么",在于用明明白白的数据来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每周节省了多少人时、错误率降到什么水平、现金流何时转正。这份价值,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分量。
本文提到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们。
爱比克泰德(Epictetus,约公元50年-约公元135年),以"可控/不可控"区分为核心的实践理性影响深远;其思想由弟子阿里安整理为《语录》《手册》。他出身奴隶且腿有残疾,名字本义为"被获得者",晚年在尼科波利斯开设学园,门徒遍及帝国。
马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121年4月26日-180年3月17日),罗马皇帝、斯多葛派哲学家。《沉思录》确立"履行当下之责、以理性对抗无常"的伦理气质;战争行军间以希腊文写作。他常以行军床与简食自处,被称作"在位哲学家",其私人文字并未打算出版。
亚里士多德(Ἀριστοτέλης,公元前384年-前322年),古希腊哲学家。他提出"人是政治的动物",奠定德性伦理与实践理性框架;创立吕克昂学园,著有《尼各马可伦理学》《政治学》。他曾为亚历山大大帝之师,晚年避居欧波亚,自言"免得雅典人第三次得罪哲学"。
卡罗尔·德韦克(Carol S. Dweck,1946年10月17日-),美国心理学家。她把"心态理论"区分固定型与成长型,强调把失败当作能力可塑的反馈,著有《Mindset》。她求学早期受"按天赋贴标签"的课堂氛围刺激,转而终身研究动机与评价如何塑造努力。
马丁·塞利格曼(Martin E. P. Seligman,1942年8月12日-),美国心理学家。从"习得性无助"到"积极心理学"的奠基者,提出"习得性乐观"与PERMA幸福模型,著有《Learned Optimism》《Flourish》。他的"转向"常被归因于一次关于女儿唠叨的家务对话与其1998年就任APA主席的使命感。
安吉拉·达克沃斯(Angela Lee Duckworth,1970年-),美国心理学家。以"坚毅=长期兴趣×持续努力"解释成就差异,聚焦教育与自控研究,著有《Grit》。她曾从麦肯锡离职去中学教数学,后因在KIPP等学校的观察转向坚毅研究;2013年获麦克阿瑟"天才奖"。
💬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