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两件事。
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大规模空袭,德黑兰、库姆、伊斯法罕、克尔曼沙赫多地爆炸,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空袭中身亡。同一天,五角大楼将AI公司Anthropic列为"供应链安全风险",这个标签此前只给过中国和俄罗斯的公司。
而我正在埃及卢克索的卡纳克神庙,站在134根巨柱组成的大厅里仰望三千年的天空,然后掏出手机,拍下震撼的照片,然后发给Telegram,让OpenClaw通过Anthropic的Claude Code继续调试我的埃及旅行手记(http://hotcan.github.io/EgyptResearch)。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好的观察:AI到底是什么?它能做什么?它又不能做什么?
参谋,不是统帅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军中央司令部在对伊朗的空袭中使用了Anthropic的Claude AI,用于情报评估、目标识别和战斗场景模拟。更早之前,Claude还被用于今年1月美军在委内瑞拉抓捕马杜罗的行动中。
这些消息听起来很吓人,不过细细看来其实不用太恐慌。
Claude在军事中扮演的角色,本质上是一个决策支持工具:处理大量截获的波斯语通讯、识别指挥链中的薄弱环节、生成多种打击方案的动态博弈推演。据报道,Claude没有独立控制武器系统,也没有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做出致命决策。它的工作是数据处理、分析和战略辅助。
换句话说,AI在这场战争中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极其高效的参谋。它能读万卷情报、能计算多种可能,但最终还是需要人来拍板。
以色列军方称他们在24小时内对伊朗31个省中的24个投下了超过1200枚炸弹。这样规模的精确打击背后,情报处理和目标筛选的工作量是惊人的。AI在这个环节的加速能力有目共睹。不过,这场行动经过了好几个月的规划,CIA和以色列情报机构跟踪了哈梅内伊的行动轨迹数月之久。战争的核心变量:政治决断、外交博弈、军事部署都不是AI能决定的。
造剑者的底线
这场战争同时暴露了AI行业最深层的伦理困境。
Anthropic在军方合同中坚持两条底线:不用于大规模监控美国公民,不用于完全自主武器系统。国防部长海格塞思要求Anthropic取消所有限制,允许军方"用于一切合法用途",但Anthropic拒绝了。
CEO Dario Amodei的原话是:"无论受到什么威胁,我们都无法违背良心答应他们的要求。"
结果是: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发帖,称Anthropic是"左翼疯子",命令所有联邦机构立即停止使用其产品。海格塞思将Anthropic列为"供应链风险"。几小时后,Anthropic的竞争对手OpenAI宣布与五角大楼签署了新合约。
讽刺的是,尽管禁令已下,美军在轰炸伊朗时仍在使用Claude。因为在保密网络中替换一个深度集成的AI系统,至少需要六个月。
这里面有一个很深刻的悖论:五角大楼的两个威胁是矛盾的。一个说Anthropic是"安全风险",另一个要动用《国防生产法》强制Anthropic提供模型,后者等于承认Claude对国家安全至关重要。
作为一个AI产品的重度用户,我对Anthropic的立场是尊重的。你可以不同意他们的判断,但有底线这件事本身,在今天的硅谷是稀缺的。430多名Google和OpenAI的员工签署了声援Anthropic的联名信。连OpenAI的CEO Sam Altman也在X上说:"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先例。"
金字塔脚下的代码
说完宏大叙事,说说我自己的故事。
2026年春节,我跟随复旦的"哲学课堂"游学团,沿着开罗、亚历山大、卢克索、沙姆沙伊赫再回到开罗,用9天走了4个城市,跨越5000年文明。同时我一直在用Claude Code的Opus 4.6模型,从零搭建了一个埃及旅行手记的内容管理系统。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游记应用,或者简单的博客,而是根据我的需求从零搭建的网站系统。我把每一天的记录分成三个维度:历史、行程和思考。历史页面梳理古埃及朝代史、众神体系、宗教演变;行程页记录每天的路线和见闻;思考层则是哲学反思:从斐洛的寓意解经法到克尔凯郭尔、从佛教二谛到加缪,以及AI的意识与自由意志问题等等。
整个网站是暗色调、金色字体的静态站点,部署在GitHub Pages上。每一天都有独立的子页面,有时间线、有照片、有反思卡片。第二天在吉萨高地面对金字塔时我写道:"古代与现代之间没有缓冲带,它们直接并排站在同一条地平线上。"第四天在亚历山大图书馆参与VIP导览,走进了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并见到了馆长。第八天在沙姆沙伊赫浮潜红海珊瑚,我思考了一件事:距以色列边境仅200公里的度假胜地,为何感受不到战争?西奈半岛三次战争与归还、戴维营协议……这个地方本身就是战争与和平的缩影。
用Claude Code写这个系统的体验,非常接近"有一个全天候的高级工程师搭档"。它能理解模糊的意图,处理多文件架构,一个人旅行的间隙就能把一个完整的静态站点从零搭起来。以前这种活至少得找一个前端帮忙,现在我在酒店大堂、在大巴上、在等飞机的时候就能推进。效率的提升是指数级的。
当然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局限。当我需要它帮我把"站在金字塔前的尺度压迫感"转化成恰当的文字时,它给的是词藻,不是感受。当我想组织"从斐洛寓意解经法到AI的意识问题"这条线索时,哲学判断力还是得靠我自己。当我让它为照片生成注释时,它写出来的内容无比"正确",但是不"对"。
从佛教的认识论看,目前AI在眼、耳、意上已经远远超越人类,在鼻、舌、身这里还差一点。Claude Code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工具,但从"写代码"到"创造有价值的产品",中间还隔着对人类经验的理解、对文化语境的洞察、对什么才值得记录的判断。这些暂时还是人的领地。
三千年后,人性的困境没有变
2月28日那天,当美以联军的炸弹落向德黑兰时,我正站在卡纳克神庙的巨柱之间。
三千年前的石柱上,刻着法老征服敌国的浮雕。三千年后的天空下,人类用算法辅助的精确制导武器做着同样的事。
技术在进步,人性的困境没有变。
4500年前的人类用不可思议的工程能力建造了金字塔。狮身人面像朝正东,对应春分和秋分日出方向,这不是装饰,而是一套天文系统。2026年的人类用不可思议的算力建造了AI。两者的共同点是:真正决定它们意义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使用技术的人。
金字塔既是人类智慧的丰碑,也是法老权力的象征。AI既是文明进步的加速器,也可以是战争机器的组件。
无论是在五角大楼指挥室里的军官,还是在沙姆沙伊赫泳池边的我,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着AI对我们的意义。
写于2026年3月埃及旅途中。我一边用Claude Code记录5000年文明,一边思考着Claude参与的美以空袭伊朗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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