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創業的激情與幻覺

內容摘要

本文以一位校友提出的"AI心理諮詢助理"創業設想為切入點，探討了AI創業中的激情與幻覺。AI固然能夠迅速生成邏輯清晰、表面專業的回應，營造出一種"被理解"的錯覺。

然而，數據優勢往往被過高估計，Agent流程也難以形成真正的長期壁壘。真正不可替代的價值，恰恰藴藏於人類特有的情緒共鳴、長期陪伴與文化語境所帶來的信任之中。

接着文章沿哲學譜系逐層推演：盧梭揭示了"虛幻幸福"對人的誘惑，弗洛伊德指出幻象作為一種心理補償機制的存在，維特根斯坦則提醒我們警惕語言遊戲可能帶來的誤導。

塞爾借"中文屋"實驗對機器的所謂"理解"提出根本性質疑，而柏格森所説的"生命衝動"(élan vital)，則為人類激情所具有的創造力量賦予了深刻的哲學意義。

文章最終指出：在這個AI創業蓬勃發展的時代，激情仍然是重要的。它是屬於人類的火焰，是區別於機器的生命印記。但比激情更關鍵的，是在幻覺褪去之後，能否依然保持一份清醒。唯有如此，激情才能真正推動生命的前行，而不至於淪為一場自我迷醉的幻影。

全文

昨天，一位五道口的校友給我打了個電話，聊了快兩小時。他特別興奮地跟我講他的新想法：把ChatGPT跟他自己的專業知識結合，做一款心理諮詢助理，幫人們解決心理問題。他説：想象一下用户只要一焦慮，就能隨時打開APP，收到那種既專業又温柔的回答；而且還能借助他多年積累的心理學內容，給每個人生成量身定製的分析和建議。

聽他講着，感覺這產品簡直能顛覆整個行業。讓每個人都能便宜、方便地擁有一個隨時在線的"私人心理諮詢師"。他越講越興奮，語速也越來越快，好像已經親眼見到用户捧着手機流淚傾訴、又被AI輕輕回應、慢慢安慰的場景。我能明顯感覺到他話裏的那股激情，是創業者特有的光，混合了使命感和興奮。他真的相信自己正在用技術去觸摸人心裏最柔軟的那部分。

不過我還是坦誠地告訴他，這類想法我就已經聽了數十個了。類似"心理諮詢+算命"的方向，不少人之前都來找我聊過，而且像"測測星座"這樣的APP，其實也已經在這條路上嘗試了一段時間。等他的興奮稍微沉澱了點，我才緩緩問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你覺得，這樣的產品最終真的能站得住嗎？"

激情的力量

人最原始的衝動之一，就是渴望被理解。佛教稱之為"渴愛"，卻也視其為"苦"的來源。算命、占星、心理諮詢……形式千差萬別，卻都指向同一個內核：人總想在充滿不確定的世界裏，抓住一點安慰。AI的出現，把這種需求放得更大：它永不疲倦、對答如流，總能端出一個"像那麼回事"的答案；甚至聊得越久，它越會迎和你，讓你覺得它越來越懂你。創業者自然容易被這樣的力量點燃。

柏格森所説的"生命衝動"(élan vital)告訴我們，生命不是冷冰冰的機械拼湊，而是一股不斷奔湧、創造、超越的內在推動力。人類的激情，就是這股力量的外顯。而創業從某種角度來看，就是生命衝動的一種極致表達，硬是在混沌中開出一條路，把尚未存在的東西創造出來。那位眼睛發亮、想要創業的校友，其實正站在這樣的光芒之中：他是柏格森筆下生命的創造力的一個縮影。

激情本身沒有錯。它是所有故事的起點，也是人最本真的衝動。但激情之中常常裹着一層煙霧，這煙霧就是幻覺。它讓創業者誤以為自己抓住了獨一無二的機會，卻看不清現實究竟站在哪一邊。

在會議裏我和他一起梳理出了他激情中的三重幻覺。

第一重，是數據的幻覺。他説他整理了一批心理學案例與筆記，覺得這是旁人沒有的獨特資產。但我告訴他：你這點數據，扔進大模型動輒百億參數訓練的洪流裏，幾乎可以忽略。大模型早已吞下成千上萬倍的心理學對話，你手裏的不過是茫茫大海中的幾滴水。所謂"私有數據優勢"，恐怕更多隻是自我安慰。

第二重，是代理(Agent)的幻覺。他設計了一套諮詢流程：用ChatGPT作答，再疊加心理學知識，看起來像個專業助理。但説白了，這不過就是幫用户少寫幾句提示詞而已。等到大模型自己也學會了長時記憶和上下文管理，這類封裝很快會被原生能力吞沒。

第三重，是壁壘的幻覺。他相信通過產品體驗和場景化設計就能建立起護城河。但真正的壁壘，從來不在套殼式創新裏，而藏在那些大模型一時夠不到的地方：比如特定範圍內被保存的知識、長期相處積累的真實關係、某一羣人內部的文化語境，或者只有時間才能沉澱下來的信任。

哲學的透鏡

哲學的價值，在於幫助我們識別幻覺的本質。

盧梭在《愛彌兒》中曾説，人類常常把"想象的需求"當成真實的幸福，結果陷入虛幻的滿足。AI心理諮詢也是如此。它讓人感覺被傾聽、被理解，哪怕這種理解只是算法生成的幻象，人也會把它當成真實的幸福。這樣的創業激情，正是源自這種幻覺性的需求。幻覺雖然能帶來短暫安慰，卻難以構成持久的幸福。

弗洛伊德在《未來一個幻覺》中指出，宗教是一種心理幻象，它滿足了人類對秩序與安慰的渴望。AI算命和心理諮詢正是現代版的幻象。它未必真的洞察人心，卻能讓人感到被理解。而人們往往願意為這種體驗買單。這説明需求是真實的，但如果創業者誤以為"幻象 = 壁壘"，就會高估項目的長期價值。

維特根斯坦則從語言的角度提出了另一種提醒。他認為意義來自語言的使用，而不是隱藏在背後的本質。大模型的回答本質上是一場語言遊戲。它説出了恰當的話，於是用户覺得"它懂我"，但這並不等於機器真的理解了人的心靈。創業者如果把語言的流暢誤當成深度的理解，就會陷入語言遊戲製造的幻覺。

塞爾的"中文屋"思想實驗更是直指要害。一個人在房間裏按照規則組合出正確的中文句子，他本人卻並不懂中文。大模型也一樣，它只是在概率的驅動下輸出"像懂你的話"。

問題是它懂不懂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類是否因它的話語而獲得了安慰。

從幻覺到可能

如果人類真正渴望的是情緒安慰，那麼未來的壁壘絕不會只是再造一個心理諮詢Agent。真正的機會，或許在於把幻覺背後的真實需求，轉化為可以長期維繫的體驗。

例如，一個像Lovot那樣的可愛陪伴機器人，不僅能對話，還能通過表情、動作和音色傳遞温度。人們會因為它的"在場"而獲得持續的情緒價值，而不僅僅是一次性的語言安慰。再比如，某個羣體的長期交互數據，記錄下不可替代的情感軌跡。這類數據的價值不在於數量，而在於獨特性，它才可能構成大模型無法輕易獲得的真正壁壘。除此之外，還有文化層面的信任機制。真正的心理安慰，往往深深嵌入特定的習俗與關係鏈之中。AI可以模擬這種關係，但很難憑空生成。

歸根結底，情緒的真實性才是壁壘的核心。算法能夠製造出理解的幻象，卻無法代替人與人之間的經驗、信任與陪伴。唯有當技術成為承載這些真實情緒的載體，而不是幻覺的替代時，它才可能構成持久的價值。

行動反思

激情是必要的，它是創業者跨越不確定性的燃料。但如果沉醉在幻覺裏激情就會反噬。對一個想法滿懷熱情投入之前必須先反覆追問：

• 我的數據，真的獨特到連大模型都無法輕易獲得嗎？
• 我設計的流程，是用户真正需要的，還是隻是提示詞的縮寫？
• 用户所謂的"被理解"，是一時的新鮮感，還是能夠沉澱為長期的信任？

這些問題往往很殘酷，但正是它們能讓激情落地，避免幻覺。團隊可以定期設計一份"幻覺清單"，把最近最讓人興奮的亮點寫出來，然後冷靜檢驗：這是長期需求，還是短期幻象？邀請外部的批評者來戳破自嗨，往往比沉迷在掌聲裏更有價值。

或許AI創業註定會在幻覺中起步。人類總是需要幻象來支撐自己的希望。但真正的創業者，要敢於撥開煙霧把幻覺背後的真實需求抽取出來。

柏格森也説過，生命衝動並非沒有方向，它需要在現實的限制中被引導。如果激情只是自我燃燒，最終會耗盡自己；只有當激情與清醒結合，才能真正轉化為創造力。

在AI創業的時代激情依然重要，它是我們與機器的區別，是人類不斷開闢新道路的火焰。但更重要的是在幻覺散去之後，依然能守住那份清醒。唯有如此，創業的激情才能成為推動生命前行的真正力量，而不是自我迷醉的幻影。

本文提到的五位哲學家：盧梭、弗洛伊德、維特根斯坦、約翰·塞爾和柏格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