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上海,公司辦公室在中環邊上的一座小樓裏。樓下是一家每年都要換名字的男子專科醫院,門口的易拉寶永遠寫着"特價大酬賓",對面是美容醫院。半夜十一點半,我看了看公司銀行賬户的餘額,估摸着最多還能撐一個月。心倒是沒慌,反正員工不多,大不了再去講講課,賺點錢發工資就是了。
書架上放着兩本書,一本是《像哲學家一樣生活:斯多葛哲學的生活藝術》,一本是《功利主義》。一本講生活,一本講計算,在那個時期為我的創業決策提供了不少參考。
斯多葛|先做"可控"的
《像哲學家一樣生活》是斯多葛哲學的入門書,講如何用斯多葛的方法面對外部壓力和不確定,獲得內心的滿足和平靜,比如事前預想最壞場景、把幸福的支點轉向內在、關注當下而不是焦慮未來。作者威廉·歐文(William B. Irvine)是俄亥俄州萊特州立大學哲學教授,寫過不少書。
斯多葛學派的核心思路很簡單:先分清"可控"和"不可控",再對印象延遲判斷,不被情緒和第一反應綁架。在之前的文章裏我也提到過他們的兩位代表人物:奴隸出身的愛比克泰德(Επίκτητος),他的《語錄》有點像《論語》,全是精煉的大道理,比如"真正屬於我們的只有判斷與志向""人們的困擾不是來自事情本身,而是來自他們的看法";還有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他在《沉思錄》中留下了大量個人反思:"別再浪費時間討論一個好人是什麼樣的了,做一個好人吧""人只有活在當下,才能真正地活"。我一直覺得馬可·奧勒留和王陽明很像:講道理頭頭是道,對付敵人果斷堅決。他迫害基督徒的果斷,和王守仁平定寧王之亂的決絕如出一轍。
遇到創業難關時我常用斯多葛的方法:先把白紙分成兩欄,左欄"可控",列出"明早九點前要做的事":給客户打電話談付款與合作、凍結當月所有報銷和補貼、把管理層股權激勵方案寫成文件發給團隊;右欄"不可控",例如明年市場變化、銀行是否批貸款、收購要約會不會變卦。可控的事立即完成不留到明天;不可控的事做"事前預設",在腦子裏走一遍最壞場景,只關注最可能發生的情況。當注意力從"情緒"轉到"行動"時,心裏的噪音自然就小了。斯多葛的作用不是讓痛苦消失,而是把它關進能行動的籠子裏,讓我在複雜環境中保持清醒與理性。
當然斯多葛學派也常被批評。尼采在《善惡的彼岸》裏説它是生命意志衰弱的表現,是逃避現實;羅素在《西方哲學史》裏諷刺它是"酸葡萄",得不到快樂就假裝快樂不重要,轉而追求美德;加繆則認為,斯多葛試圖用理性在無意義的宇宙裏建立秩序,本質是對荒誕現實的妥協。世界是荒誕的,五藴皆苦,尤其在創業期間,幾乎沒有享樂,只有一個個必須解決的問題。斯多葛能處理內心,卻解決不了現實的賬目。
功利主義|計算幸福與痛苦
把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翻譯成"效用主義"或"效益主義"可能更貼切,它是一種追求效用最大化的倫理學。"效用"就是快樂,要儘可能增加快樂、減少痛苦。它的好處是強調計算,決策依賴結果的權衡。
傑里米·邊沁(Jeremy Bentham)將效用定義為行為產生的總快感減去總痛苦,在《道德與立法原理導論》中提出"幸福計算法",包含七個維度:強度(Intensity)、持續時間(Duration)、確定性(Certainty)、接近性(Propinquity)、豐產性(Fecundity)、純淨性(Purity)以及廣度(Extent)。他雖然沒給出精確公式,但這套思路影響深遠。這個方法的問題是有時變量無法量化,計算自然有大量缺陷。
約翰·斯圖亞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在邊沁的基礎上強調質的區別:精神、道德和知識上的幸福高於物質和肉體上的幸福。他説:"寧做不滿的人類,不做滿足的豬。"一個體驗過兩種幸福的人,會自然傾向於更高層次的幸福。他主張追求"全社會的最大幸福"。
在創業的小公司裏,我不敢説能追求"全社會的幸福",但活下去是追求幸福的前提。
密爾的思路能夠幫我權衡。管理層降薪會增加管理層的痛苦,卻提升全員安全感;凍結報銷會讓大家暫時不舒服,卻能多撐一個月現金流,為客户與公司留出喘息空間。這些怎麼計算,取決於計算者的價值觀。
功利主義的陷阱也不少。
- 度量失敗:我們能量化GMV、MAU、估值,卻無法衡量信任、疲憊、尊嚴、未來選擇權。
- 不可比與不可加:不同人的痛苦無法線性相加,你不能用"公司存活"抵消某幾個員工的突然失業。
- 時間折現:人天生高估眼前利益,低估長遠價值;今天的漂亮數據,可能換來明天的結構性問題。
- 重尾分佈風險:一個黑天鵝事件就能摧毀所有預期效用。
- 權利與正義的邊界:多數人的利益並不總是正當的,權利不能被犧牲在總效用之下。
用"時間與空間"的座標走出困擾
當時我把斯多葛與功利主義合併成時間與空間兩套座標,幫自己在情緒來襲時快速抽身。
時間座標有三條軸:當下軸,用斯多葛安頓內心,每天寫"可控/不可控清單",晚上覆盤"我在哪個印象上同意太快";十二週軸,用邊沁的七維度計算,把能在一個季度內顯著改善現金流的動作寫進滾動計劃,砍掉好看無用的花活;十年軸,把密爾的"高等快樂"寫進組織設計,回答"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與公司",把"不擇手段的增長"剔除。三條軸互相糾錯:短期不吞掉長期,長期不懸空於短期。
空間座標有三圈。自我圈:心智訓練、作息與身體、決策透明度,這是所有行動的基座;團隊圈:制度設計要讓人體面工作,不僅有錢,還要有尊嚴、成長與自主度;生態圈:客户、供應商、股東與監管,所有決策都要對影響範圍負責。
把兩套座標疊起來,幸福與痛苦更像軌道上的兩段曲線,而不是兩隻怪獸。
斯多葛教我怎麼活,功利主義教我怎麼算。光會活,可能在賬本前敗下陣來;光會算,可能一點風聲就散了。把兩者結合,不執着也不虛無,幸福就不再是追逐的閃光,而是被時間與空間穩穩托住的感受。痛苦依舊會來,就像樓下那家每年改名的醫院廣告,總會換個説法出現在門口。但當我用斯多葛安撫內心,用功利主義計算得失,心裏至少有了通風口。能做的先做,能算的算全,剩下的只能交給命與運。
本文提到的一些哲學流派和哲學家。
愛比克泰德(Επίκτητος,約公元50年-約公元135年),出生在羅馬帝國弗裏吉亞的希拉波利斯,早年是個殘疾的希臘奴隸,後來被主人允許去聽哲學課,從此走上斯多葛之路。他沒留下自己的著作,所有思想都由弟子阿里安記錄在《語錄》和《手冊》中。Επίκτητος這個名字來自於επικτάομαι,意思是額外被獲得的,暗示"愛比克泰德是被別人買來的"。
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121年4月26日- 180年3月17日),羅馬帝國皇帝,哲學家,斯多葛派代表人物之一,被稱為"哲學王"。他在與日耳曼人戰爭、安東尼瘟疫肆虐的夾縫中寫下《沉思錄》,幾乎沒有帝王腔全是自我檢討。他很迷占星術,常常在批改軍務前先看星象,但在《沉思錄》裏又寫道"不要被占星左右",算是自我打臉。
傑里米·邊沁(Jeremy Bentham,1748年2月15日- 1832年6月6日),英國功利主義創始人之一,法律改革和社會改革的積極推動者。提出"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原則,併發明瞭著名的"全景監獄"概念。他死後他要求將自己的遺體制成自我陳列供後人觀賞,如今他的穿着整齊的骨架還在倫敦大學學院大廳裏坐着。
約翰·斯圖亞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1806年5月20日-1873年5月8日),英國哲學家、政治經濟學家,功利主義的重要發展者,強調"高等快樂"和個人自由。天才早熟,三歲學希臘文,八歲學拉丁文,十五歲已掌握大部分古典知識。他二十歲時因被父親過度填鴨教育而精神崩潰,靠讀詩和與女友哈麗特的通信才恢復過來,這段經歷直接改變了他對功利主義的定義。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年10月15日-1900年8月25日),德國哲學家、文體大師,代表作有《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説》《善惡的彼岸》《道德譜系》。他批判基督教與傳統道德,提出"權力意志""永恆輪迴"等觀念,對20世紀思想與文學影響極深。生平八卦不少:與作曲家瓦格納從相知到決裂;兩度向盧·安德烈亞斯-薩洛梅求婚皆被拒;1889年在都靈精神崩潰後退出公眾生活。其妹伊麗莎白後來整理並篡改遺稿,使尼采被納粹誤讀多年,這層歷史陰影幾乎成了他身後的第二人生。
伯特蘭·羅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 3rd Earl Russell,1872年5月18日-1970年2月2日),英國哲學家、邏輯學家,分析哲學與數理邏輯奠基人之一,與懷特海合著《數學原理》,提出"羅素悖論""析取之謎"等經典問題。1950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晚年致力於反戰與核裁軍。四段婚姻、數次戀愛風波;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因反戰入獄,1961年因反核抗議再度被捕;他那隻著名的"宇宙飛行茶壺"比喻,至今仍是討論舉證責任的互聯網常青梗。
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1913年11月7日-1960年1月4日),法籍阿爾及利亞作家與思想家,代表作《局外人》《西西弗的神話》《鼠疫》,以"荒誕"主題著稱,195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加繆與薩特曾親密後決裂,導火索是《反叛者》引發的政治分歧;他一生與肺結核相伴,卻熱愛足球與劇場;與女演員瑪麗亞·卡薩雷斯的戀情常被傳為文壇佳話。1960年他在法國鄉間車禍身亡,口袋裏據説還揣着一張尚未使用的火車票,這個細節也讓"荒誕"的命運更添一層冷峻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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