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授予了喬爾·莫克爾(Joel Mokyr)、菲利普·阿希翁(Philippe Aghion)和彼得·豪伊特(Peter Howitt)三位經濟學家,以表彰他們在"創新與長期增長"領域做出的卓越貢獻。
左起分別是喬爾·莫基爾、菲利普·阿吉翁、彼得·豪伊特
他們共同揭示了"創新→創造性破壞→長期增長"的內在機制:增長並非財富的線性累加,而是一連串微觀毀滅與宏觀更新的動態循環。正如瑞典皇家科學院的頒獎詞所指出:
"他們展示了經濟增長如何源自不斷更新的知識、持續的競爭和制度的開放性。"
莫克爾從經濟史視角回答了一個關鍵問題:為何人類經歷無數技術革新,卻只有近兩百年才進入持續增長?他的答案是:當科學知識、工程能力與社會制度形成正反饋循環,增長才會持續。科學推動技術,技術驗證科學的可用性;制度保障競爭,使創新得以複製與積累。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他2016年出版的書《增長的文化:現代經濟的起源》。
而阿希翁與豪伊特則以數學模型描述了這個動態過程,他們的"創造性破壞模型"表明,新企業以創新替代舊企業,新技術取代舊技術。增長不是財富的線性積累,而是一連串的微觀毀滅與宏觀更新。也就是説,經濟增長的本質不是做得更多,而是替代舊的。有興趣的讀者可以閲讀阿希翁的這本《創造性破壞的力量:經濟劇變與國民財富》。
關於這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具體內容,可以直接閲讀諾貝爾獎官網: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economic-sciences/2025/popular-information/,也可以閲讀各種公眾號文章,比如田軒的2025諾貝爾經濟學獎,告訴了中國什麼?,吳曉波的2025諾貝爾經濟學獎,解釋了為什麼要"反內卷"等,在此我就不再贅述了。
我在這篇文章裏想談談的,是這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理論對創業者的啓示。
一、增長的本質:敢於自我摧毀的理性
約瑟夫·熊彼特是"創造性破壞"理念的最早提出者,而本屆諾獎的理論則以現代經濟學和歷史學的視角,進一步量化並闡釋了這一過程:新企業以創新替代舊企業,新技術取代舊技術。文明的進步不是建造更多,而是具備推翻舊有的勇氣。真正的創業精神,本質上就是這種敢於自我摧毀的理性。
大多數創業者以為自己是在"創造新事物",但更有意義的創新,卻是努力讓舊秩序退出歷史舞台。真正的創新,意味着推翻自己過去的成功經驗,甚至摧毀曾讓你驕傲的成果。這是一種殘酷的自我否定,卻是每一次文明躍遷的起點。回溯那些偉大的創新,我們發現特斯拉的意義不在於造了電動車,而是重構了車和能源的邊界,讓石油文明的舊邏輯開始崩塌;OpenAI的意義在於它重構了知識生產的經濟結構,讓人類與智能的分工方式徹底重寫;而蘋果推出iPhone時,則終結了諾基亞主導的工業範式,徹底改寫了人類與信息交互的方式。
這些偉大創新的共同點在於:在舊的框架尚未崩壞時,主動出手,親手拆解自己的護城河。在這個意義上,創業不是一場建設性的遊戲,而是一種自我革命的實踐。它要求我們在成功的巔峯仍能懷疑自己,在穩定的秩序中仍敢於放棄確定性。正如尼采所言:"人必須要自懷混沌以孕育一個舞蹈的星球。" 真正的創業者敢於讓舊的自己死去,才能迎來新世界的誕生。
二、創新的瓶頸:制度的惰性與進入的自由
然而,這種自我革命的勇氣很容易被外部環境所消耗。莫克爾在《財富的槓桿:技術創造力與經濟進步》中強調:"技術進步首先需要社會對陌生與異端的寬容。" 這句話直擊創新與制度之間那道最深的鴻溝。歷史一次次證明,創新的瓶頸從來不在技術,而在制度;從來不在能不能做,而在允不允許做。
縱觀人類經濟史,每一次技術革命的成功,都依賴於一個容錯的制度環境。阿希翁和豪伊特在模型中反覆強調的核心邏輯是:增長的根本動力來自競爭,而競爭的前提是進入的自由。沒有進入的自由,就沒有破壞的可能;沒有破壞的可能,就不會有新的增長。在任何時代,創新的最大敵人都不是技術匱乏,而是制度惰性。當市場被行政審批、壟斷利益或封閉標準所包圍時,創新就像在石縫中生長的草,必須耗費巨大代價才能活下去。
對於創業者而言,如果外部制度環境無法支持創新,就必須在組織內部建立一個微制度:一個能局部抵禦外部僵化、鼓勵實驗和異端思想的生態。這樣的公司往往具備三個特徵:
- 權威可被質疑
- 思路可被驗證
- 失敗可被容忍
真正的制度創新,往往並非從國家層面開始,而是從小的組織內部開始萌芽。創新的根本前提是:被允許。
三、AI時代的挑戰:速度詛咒和動態效率
遺憾的是,在AI時代的加速浪潮中,這種制度的缺乏和創新的難度被進一步放大了。
AI時代的到來,讓創造性破壞的速度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指數級。技術更迭不再以十年為單位,而是以月、以周甚至以天計算。在這種加速度之中,速度本身成了風險,這就是AI時代的速度詛咒。創新頻率越快,企業的結構越脆弱,許多公司還沒來得及建立穩定的流程、文化與組織免疫系統,就被下一輪新技術所淘汰。
阿希翁指出創新依賴於"適度競爭",而AI時代卻讓巨頭之間競爭過度、初創企業卻競爭不足這兩種極端同時出現。應對"速度詛咒",核心在於理解和踐行"動態效率"。這種效率關注的不是單次最優的資源配置,而是在長期過程中,組織促進技術創新和生產率提高的速度與質量。真正的效率不在於跑得有多快,而在於持續的適應和重生。一個組織若能在競爭與破壞之間找到平衡,不斷吸收新知識、淘汰舊流程,它就能在加速的世界中生存下來。
四、穿越週期的三條路徑
結合本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理論,對於創業者而言,穿越週期需要三條相互依存的成長路徑:知識、競爭和制度。
首先是知識路徑。創新從來不是靈光一現,而是系統化積累的結果。創業團隊要像科學家一樣思考,用模型、數據與假設驗證代替個人經驗與情緒判斷,讓知識的積累成為創新的源泉。
其次是競爭路徑。企業最大的敵人往往是自身的路徑依賴。真正健康的創業公司,必須在基因中寫入自我破壞機制,寧可自己毀掉舊業務,也不要讓別人替你完成這件事。
最後是制度路徑。一個真正有活力的組織,必須允許異議存在,讓新人有機會挑戰舊邏輯,讓失敗成為學習的一部分。只有當組織的規則、激勵與文化共同形成正反饋,創新才能在系統中自然發生。
五、總結
創造性破壞聽起來光鮮耀眼,但它的背後藏着無數被淘汰的企業與個體。它要求我們不斷捨棄熟悉的工具、模型與安全感,逼迫我們在確定性與混沌之間,選擇後者。從哲學的角度看,這一過程與尼采的超人不謀而合:"人成為自己,唯有經過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超越。" 對創業者而言,這種超越不是抽象的修煉,而是具體的現實行動。
今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啓發我們,增長是一種制度的選擇。真正推動文明前進的,不是資本的積累,而是勇於破壞的創造力。在AI時代的加速世界裏,真正的勝者不是速度最快的人,而是能在持續學習、自我否定與制度演化中不斷重生的組織。創業者的命運,正是不斷在這種混沌中尋找秩序,在毀滅與創造的交替之間,讓新的世界誕生。
本文提到的經濟學家和哲學家們。
喬爾·莫克爾(Joel Mokyr,1946年7月26日-),美國/以色列經濟史學家,出身於一户在二戰中倖存下來的荷蘭猶太家庭。研究重點為"有用知識—制度—技術"如何形成持續增長的正反饋。
菲利普·阿希翁(Philippe Aghion,1956年8月17日-),法國經濟學家。母親是法國時裝屋Chloé的創始人。他從小在藝術與創意氛圍中成長,這種"自由與創造"的家庭體驗深刻影響了他對競爭與創新的理解。阿希翁是熊彼特式內生增長理論的奠基者之一,提出並闡釋了"動態效率"。《21世紀資本論》的作者托馬斯·皮凱蒂是他的學生。
彼得·豪伊特(Peter Howitt,1946年4月19日-),加拿大籍經濟學家,麥吉爾大學學士,長期任教於布朗大學;與阿希翁共同建立"創造性破壞"增長模型,刻畫新技術/新企業替代舊技術/舊企業的動態過程。
約瑟夫·阿洛伊斯·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1883年1月8日-1950年1月8日),奧地利學派代表人物,提出創造性破壞:資本主義的根本動力來自持續的創新與替代,而非簡單的資本積累。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年10月15日-1900年8月25日),德國哲學家。提出"超人"與"價值重估",強調通過自我超越實現個體生成;名句"你必須在心中仍有混沌,方能誕生出一顆舞動的星辰"出自《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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