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罐小角

最近看到了兩個利用AI創業的項目,讓我窺見了AI時代創業競爭的兩種不同形態。

第一個是做市場營銷自動化的創業公司。團隊不大,但全副武裝了最新的AI工具:用各種大模型和自研的細分模型批量生成客户需要的圖像和視頻;用Claude或Cursor編寫代碼;用Veo、可靈等工具進行視頻剪輯和動態效果製作;用Midjourney做廣告創意;用Figma AI自動生成落地頁設計稿。整個流程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手工活",創意、生產、分發、數據迴流,全都在工具鏈中閉環完成。他們的競爭力,在於能比別人更快地找到合適的工具、更精準地下達指令、更高效地讓AI產出貼合需求的結果。聽他們聊業務,像是在觀察一場"反向圖靈測試",機器的表現取決於人能提出多好的問題,以及對任務的描述是否完備。

第二個是做AI SEO的團隊。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與大模型博弈。用生成式AI寫出大量文章、產品描述和內容片段,並在不斷與大模型對話及調整中,找出哪些詞彙、哪些表達能在模型裏獲得推薦。他們不僅用AI生產內容,還在與"機器的規則"直接過招:模型一更新,他們就得迅速調整策略、重寫內容、甚至改變整套發佈節奏。這種競爭,更像是在與大模型對話、博弈、較量,為機器填充它們想要的結果。

一個是在比誰更會用AI工具,另一個則是在與AI直接博弈。這就是AI時代創業的兩條主賽道:一條是放大人類的能力,另一條是不斷探索機器的邊界。

競爭的轉移:從人與人到人與機器、乃至機器與機器

過去的商業競爭,本質上是人與人之間的博弈。比拼的是資源、資本、渠道和人才,大家在相似的水平線上較量,力量對比相對均衡。即便互聯網帶來了平台和工具,也只是讓賽道更寬、速度更快,但競爭的主體依舊是人類。

AI時代則完全不同。它讓競爭引入了新的硅基角色:會學習、會生成、能自我迭代的機器。這不僅僅是工具升級,而是引入了一個隨時可能跨越人類能力的"準主體"。這意味着,創業者面對的,不只是同類公司,而是某個API、一個通用大模型,甚至是一個可以每天更新迭代的系統。

這也讓競爭格局發生了質變:有的項目是"反向圖靈測試",比拼的不是你能做得多好,而是誰能更精準地驅動機器為自己工作,這本質上與F1賽車的情形一樣,我開法拉利,你開蘭博基尼,看看誰更快。另一些項目則是在機器制定的規則下與機器博弈,共同為第三方提供價值,這變成了人與機器的較量。當然,大模型公司之間的競爭,已是機器與機器的較量,比拼算力與模型優劣,這種模式已脱離普通創業的範疇。

無論是用AI工具放大能力,還是與AI大模型正面交鋒,創業者都要接受一個現實:競爭格局已經從"人 vs 人"變成了"人 + 工具 vs 人 + 工具",逐漸會演化為"人 vs 機器",最終走到"機器 vs 機器"時,人類的作用將變得微乎其微。

競爭格局演變:從人vs人到機器vs機器

人+AI之間的競爭戰略

關於商業競爭的聖經、邁克爾·波特的《競爭戰略》中指出,企業的競爭優勢通常來自三條路徑:成本領先、差異化和聚焦。在今天這個時代,AI正在快速壓縮這些路徑的邊界。

邁克爾·波特《競爭戰略》
  • 成本領先:在AI賦能下,很多原本昂貴的生產環節成本驟降。圖像、視頻、代碼、文案,都可以自動生成。過去靠低成本建立壁壘的團隊,很可能在AI普及後失去優勢。
  • 差異化:AI生成能力的普及,讓差異化更難維持。今天你用AI做的個性化視頻,明天競爭對手就能用同樣的模型複製出類似效果,差異化週期被極度壓縮。
  • 聚焦:即使你在一個超細分市場深耕,AI的通用能力也可能輕易跨界打破你的壁壘。一個通用大模型更新,就可能直接切入你的細分領域。

這也是為什麼越來越多團隊不得不嘗試動態混合戰略:既用AI降低成本,又不斷用人的創意去拉開差異化,並且隨時調整聚焦領域。就像在冰面上奔跑,既要保持速度,又要不斷尋找能站穩腳跟的支點。

我知道一個創業者做的是跨境電商裏的定製化禮品。以前他的模式很簡單:找代工廠低成本生產,然後靠精準廣告投放去搶單,典型的"成本領先"打法。

AI火起來之後,他先用Midjourney和Stable Diffusion生成產品原型圖,再用ChatGPT寫listing、優化標題,用Perplexity去找最新的市場趨勢。這樣一來,他的成本比過去低了將近40%,但問題也隨之而來:同類賣家很快學會了同樣的工具,價格戰瞬間打成了白熱化。

於是他轉向"差異化"。用AI幫用户生成專屬設計,比如在杯子上印用户寵物的卡通形象、在項鍊上刻用户的手寫簽名。這招讓他一度甩開了競爭對手,但不到一個月,大量賣家複製了同樣的服務,差異化優勢開始被稀釋。

同時,他把主要精力聚焦在幾個文化氛圍強烈的小圈層,比如寵物主人社羣、獨立樂隊粉絲、二次元愛好者,並在這些羣體裏深耕內容和關係。

AI 時代的挑戰 動態混合戰略
成本領先 AI 大幅降低生產成本,圖像、視頻、代碼、文案等可自動生成,原本依靠低成本形成的壁壘迅速被抹平 利用 AI 壓低生產和運營成本,同時快速將節省下的資源投入到創意和市場反應速度上
差異化 AI 生成能力普及,差異化優勢週期極短,個性化產品或內容容易被競爭對手用相同工具複製 持續推出短週期、高頻更新的定製化產品或服務,讓差異化始終處於動態刷新狀態
聚焦 AI 的通用能力可輕易跨界打破細分市場壁壘,大模型更新即可切入原有領域 在聚焦領域中不斷細分用户羣體(如小圈層、文化社羣),通過深耕關係與內容形成更高的情感黏性和信任壁壘

這種做法,是把"成本領先"、"差異化"和"聚焦"三者混合在一起動態運用:生產環節依舊用AI壓低成本;產品上保持定製化,但每隔幾周就會推出一個新的限定系列;通過私域流量的細分,抓住自己的核心客户,形成更高的客户黏性和信任壁壘。

這種組合打法的好處是,沒有單一策略會長久奏效,但三者交替、疊加,就能讓競爭優勢像接力賽一樣不斷續命。由於無法追求某個策略的"長期壁壘",所以只能追求一種"隨時能切換到下一個有效策略"的能力。在AI時代,這種靈活切換的動態混合戰略,可能才是中小團隊活下來的唯一機會。

人和機器競爭的戰略

人與機器要如何競爭?它並不是字面意義上和AI正面廝殺,而是意味着你的創業價值鏈,必須不斷與AI升級保持動態博弈。同時這是一場更不公平的競爭,因為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 速度之爭:機器的迭代遠快於人類。創業者要決定,是跟隨AI的節奏快速推出產品,還是另闢蹊徑尋找差異化。
  • 算力之爭:誰掌握了更強大的模型、算力和數據,誰就能在市場中佔據上風。小團隊如何在資本與大廠面前找到生存空間,是極大的哲學難題。
  • 邊界之爭:哪些是機器擅長的領域,哪些依舊屬於人類?創業者必須清醒地劃分邊界,不能盲目在機器的優勢領域硬碰硬。

這使得人機競爭更像是"與風暴共舞"。創業者既不能假裝風暴不存在,也不能幻想自己能壓倒風暴,而是要學會借力、借勢,找到獨屬於人的定位。

在與機器的競爭中,人類究竟能依靠什麼?哲學層面上有三種思路:

  • 存在主義的答案:創業並非為了"贏機器",而是為了在被機器包圍的世界裏確認自我存在。即使AI做得更快更好,人依然要問:這是不是我願意承擔的選擇?
  • 斯多葛學派的答案:接受機器不可控的優勢,把精力放在可控之處:人類的價值觀、社會關係、倫理抉擇。
  • 尼采式的答案:不把AI視為敵人,而是視為"超人化"的契機。機器逼迫人類突破自身侷限,重新定義力量和價值。

換句話説,創業者如果只是把AI看成對手,就會陷入消耗;如果把它當作逼迫自己升級的"他者",才有可能走出新的哲學高度。

行動反思:在賽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無論是選擇"人+機器"相互競爭的賽道,還是和機器之間相互競爭的賽道,都需要反思自己創業在賽道中的位置。

  • 重新定義競爭對手:如果你仍然只把同類創業公司看作競爭對手,那你可能已經落後了。今天的競爭對手,可能是一個API,一家大模型平台,甚至是一台雲服務器。創業者要學會把"非人"的力量納入戰略思考。
  • 找到人類不可替代的錨點:人類的情感、信任、社會關係、文化共鳴,依然是機器難以取代的價值源泉。創業者要不斷問自己:我的產品或服務,是否觸及了機器無法完全理解的層面?
  • 構建人機合奏的團隊:未來的創業團隊,不再只是人類分工,而是人機協作的編排。如何把AI作為隊友,而不是對手,是新的管理哲學。那些懂得"人類在場價值(Value of Human Presence)*注1"的創始人,才能避免淪為機器的附庸。
  • 擁抱不確定性:機器的更新速度遠超人類認知節奏,這注定讓創業充滿不確定性。反思的重點在於:我是否具備足夠的韌性和適應力,去應對這種未知?

AI時代的創業,要麼是利用AI工具與其他人競爭,要麼是與機器競爭。在這兩條賽道里,找到屬於自己的通道,在短暫的窗口期內全力衝刺,才能找到生存和發展的機會。

注1:人類在場價值(Value of Human Presence)

在人類與機器共處的時代,"人類在場價值"指的是人在特定情境中,通過自身的具身經驗、倫理判斷與情感共鳴,賦予事件、決策和創造過程以不可替代的意義與方向的能力。它不僅僅是完成任務的"功能價值",而是確保系統運作與人類目的之間保持一致的"意義價值"。

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理學》中提出的實踐智慧(φρόνησις),強調人類在複雜情境中綜合經驗、道德與情境感作出平衡決策的能力。這種智慧無法簡化為算法規則,也不能完全被大模型的模式識別取代。

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強調,人類的"在場"(Dasein)並非單純物理存在,而是與世界相互嵌入、被情境塑造的存在方式;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指出,人類的知覺與行動總是具身化的,承載着經驗與關係的沉澱;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則提醒我們,人的創造力與價值判斷源自生命意志,而非純理性計算。

在AI高度參與的未來生產模式中,"人類在場價值"體現為:

  • 倫理錨點:在規則未定義或衝突時提供判斷的最後底線。
  • 情境敏感性:在不確定與模糊中識別微妙信號並調整策略。
  • 意義生產:將技術行為與文化、身份、故事相連接,生成持久的價值認同。
  • 創造性突變:引入機器無法預測的非線性創新,打破路徑依賴。

換句話説,AI可以完成"事情",但只有人類的在場,才能讓這些事情"有意義"。

Harris LT. The Neuroscience of Human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resence. Annu Rev Psychol. 2024 Jan 18;75:433-466. doi: 10.1146/annurev-psych-013123-123421. Epub 2023 Oct 31. PMID: 37906951.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7906951/

Valtteri Kaartemo, Anu Helkkula; Human–AI resource relations in value cocreation in service ecosystems. Journal of Service Management 8 April 2025; 36 (2): 291–306. https://doi.org/10.1108/JOSM-03-2023-0104

關於作者

Hotcan,80後技術老炮兒和哲學愛好者

雲計算和數字化轉型的投資人和創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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