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創業哲學 · 03
我認識一個朋友的孩子是00後，四年前千辛萬苦考上了某985高校的軟件學院。大學四年裏，他幾乎把自己完全埋進了代碼世界，從算法與數據結構、操作系統、編譯原理到數據庫原理，一門門課程啃下來，還時常去參加算法競賽，在TopCoder上也有了排名。按理説這樣的努力和履歷，放在過去幾乎一定能換來一份體面的工作。然而真正到了找工作的時候，他卻明顯感到受挫。
原因並不難理解。無論是Claude還是Cursor，都能在幾秒鐘之內生成一段完整的代碼，往往比他冥思苦想寫出來的還要工整。最近發佈的GPT5 Codex更是直接接入Github，不管是C#、Java還是Python，幾乎都能隨時生成。對於一個剛剛畢業的年輕人來説，他最引以為傲的技能，在這些工具面前瞬間別秒成了渣。
作為一個有多年經驗的老程序員，我看得出AI代碼的水平和侷限。比如我讓Codex寫一段C#的數字圖像仿射變換的代碼。Codex知道用Matrix類來實現，出來的代碼基本能跑起來，對初級程序員來説已經算是非常不錯的了。不過如果真正要用在產品上，穩定性和效率上都還差了一些。於是我進一步要求它用unsafe的代碼重寫，結果Codex也能給出相當合理的實現，效率明顯提升，還自動check in在了Github上。不得不説這樣的速度和質量，放在二十年前我當碼農的時候，幾乎是難以想象的。
對有經驗的工程師來説，AI已經能成為一名聽話的助手。我們可以藉助它來生成代碼，再通過過往踩坑積累下來的經驗去修改和完善，就像指導初級程序員一樣。但問題在於，如今的初級程序員恐怕已經很難再有機會去積累這些經驗，因為企業根本不再需要他們寫那些重複性代碼了。結果就是，高級程序員越來越稀缺，而入門級程序員的崗位正在快速萎縮。這也是為什麼越來越多計算機專業的學生在就業市場上依然舉步維艱。
隨着AI的能力不斷增強，程序員們不得不面對一個尖鋭的問題：如果連自己最擅長的技能都比不上機器，那還有什麼是真正的優勢？
技能被替代的焦慮
這種焦慮絕不僅僅屬於程序員。分析師的報告、翻譯的文章、律師助理的文書……一項項原本被認為需要多年積累的能力，如今都能被機器輕鬆完成。真正的威脅不只是"飯碗不保"，而是更深層次的存在感與意義感的坍塌：我是誰？我的價值究竟在哪裏？
這樣的場景在人類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汽車剛問世時，馬車伕看着一輛能自己跑的鐵皮車，心裏隱隱明白自己賴以為生的手藝遲早要被淘汰。那種恐懼不僅在於失去生計，更在於一個羣體賴以維繫的身份與尊嚴正在悄然崩塌。工業革命時期，紡織機進入工廠，許多依靠紡紗織布謀生的女工發現，機器可以在幾個小時裏完成她們幾天的工作。她們走上街頭，砸毀機器，發動"盧德運動"，並不是因為愚昧無知，而是出於對存在感和尊嚴被吞噬的本能抗拒。
今天的處境，與他們並無二致。一個人十年磨一劍的技能，可能在幾秒鐘內就被自動化取代。真正讓人恐慌的，並不是技術的進步，而是當專業壁壘在頃刻間瓦解，我們還能從哪裏獲得價值和身份的認同。
升維的哲學思考
要走出這種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升維。在哲學的視野裏，可以找到三個層次的出路。
第一是生命衝動。斯賓諾莎認為，一切存在都被一種conatus(努力保存並擴展自身的衝動)所驅動。人的本質並不在於某一項固定技能，而在於不斷拓展、不斷尋找新形式的能力。當一項技能失去價值時，這種衝動不會停下，而是會推動我們去尋找新的方向，把創造力遷移到新的領域。我記得在中歐上楊立華教授的儒家哲學課時，他也提到過儒學中的"知止"也是"自我保存"的努力，與斯賓諾莎的概念非常相似。
第二是生活目的。伊壁鳩魯説幸福就是身體的無痛苦(ἀπονία)與心靈的平靜（ἀταραξία）。如果一個人把全部自我價值都寄託在效率與技能上，就註定會在和機器的賽跑中不斷失落。真正的優勢在於，人能夠決定哪些目標值得追求，哪些努力會帶來寧靜與幸福。機器或許能把道路修得更快，但它無法替人決定哪條路才值得走。
第三是意義的追問。海德格爾在《技術的追問》中指出，現代技術的本質是把世界"資源化"，通過Gestell（框架）將一切都轉化為可利用的對象。然而人類與機器不同，我們是能夠追問"為何而做"的存在。代碼本身並不難生成，但它在世界裏意味着什麼、會對誰產生影響，這些問題只有人能提出和回答。碳基生物目前的不可替代性，正是在於這種設定目的與意義的能力。
這三條出路合在一起，為我們提供了多元化的化解焦慮的出路：從技能的競爭升維到生命衝動的延展、生活目的的選擇和意義的設定。這樣一來，技能的替代就不再是終結，而是一個契機，迫使我們在機器擁有主體性地位之前把價值錨定在機器無法觸及的地方。
對創業及工作的反思
技能被替代是大勢所趨，無論願不願意，它都已經在發生。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工作"與"創業"的意義。
首先，不要把技能當作身份的全部。寫代碼寫報告做分析，這些只是工具，是謀生的手段，而不是自我價值的根本。真正需要守護的，是背後的意義：為什麼要做？為了誰而做？
其次，要學會把技能和意義分開。技能可以被複制，但意義無法被替代。對於創業者，這意味着要時刻追問：我做的事情究竟解決了什麼問題，能為誰帶來價值？對於打工人，這意味着要意識到：自己不僅僅是崗位上的一顆螺絲釘，而是一個有生活目的的人，而這個目的必須由自己來決定。
第三，要主動尋找不可替代的鏈接。技術會不斷進步，但信任、責任與選擇不會憑空出現。一個團隊、一家公司、一個社會，依舊需要有人去承擔風險，去做出價值判斷，去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鏈接。
最後，要接受被超越的常態。汽車終結了馬車伕的輝煌，紡織機衝擊了手工女工的地位。科技發展的車輪不會停下，只有不斷在更高的維度上思考和行動，才能在浪潮洶湧的時代裏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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