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者 vs. AI：誰更懂市場？

昨天和一家日本民宿管理創業公司的CEO聊天。他正在努力擴張業務，想知道自己多久能在日本管理5000間民宿。

"我們現在在大阪已經有50間房了，"他語氣很自信，"這證明我們有經驗、有團隊，也有競爭優勢。50可以做到，那5000只是時間問題。"

這種邏輯聽上去很合理：用當下的成績作為未來擴張的證明。

但他依然更多依賴經驗在解決問題。如果換成AI來分析，可能不會這麼自信。AI會調取日本民宿的入住率數據、旅遊人流量趨勢、房源供應增速，參考Airbnb/Booking在不同區域的定價與空置率。幾分鐘之內，就能算出5000間房在不同城市的需求分佈、管理成本和現金流模型。

雖然在前幾篇文章裏我強調過，創始人要發揮人類的獨特優勢，凸顯使命感，用更多感性的能力來驅動創業。但回到市場現實，如果完全不用AI這樣強大的工具，幾乎不可能在商業競爭中獲得優勢。在市場問題上，人和AI到底各自扮演什麼角色？我們不妨從經濟學和哲學的角度來審視。

數據和AI驅動 vs. 創始人直覺驅動

1) AI與CDP：數據的"靜態反饋"

今天的AI，配合CDP（Customer Data Platform，客户數據平台），能把分散在不同渠道的數據匯聚在一起，包括用户瀏覽記錄、購買習慣、互動數據、復購率、可能流失的風險點等等。

在投資人的眼裏，這種能力幾乎就是"懂市場"的終極證據。冷冰冰的數字比任何故事都更可靠，它能讓企業對用户進行分層，預測趨勢，甚至提前知道某個細分羣體會在哪個時間節點爆發消費。

這種邏輯與20世紀計劃經濟的夢想何其相似。中央大腦收集所有信息統一調配，理論上效率最高。但當年的蘇聯因為算力不足、信息滯後而失敗，今天的AI似乎讓這種夢想"復活"。它能實時收集數據、即時計算，避免很多資源浪費。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和團隊都在CDP上做過不少項目，幫助零售企業提升市場能力。當然，過去並沒有引入AI，如今加上AI的能力，企業就能更如虎添翼。

然而，CDP+AI依然只是一種"靜態反饋"。它能告訴我們市場已經發生了什麼，而不是未來可能發生什麼。

2) 人類直覺：動態的"預判能力"

人類的直覺，與AI的概率和理性計算截然不同。它更接近卡尼曼在《思考，快與慢》中所説的"系統一"：來自經驗之外的感受——對文化氛圍的敏鋭捕捉、對社會心理的把握、對趨勢的嗅覺。就目前而言，AI還沒有證明自己具備直覺的能力。未來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至少當下，直覺依然是人類的重要優勢。

泡泡瑪特的盲盒，在誕生之前，沒有任何數據能推演出這個需求；就算公司內部，甚至王寧本人，大概也沒想到會火到如此程度。拼多多的"砍一刀"模式，在出現之前也沒有歷史樣本。但創業者的直覺，就是能在混沌中捕捉到一絲氣息。

正如熊彼特在《經濟發展理論》中所説：企業家的本質在於創造"新的組合"。他們可能推出新產品，以新方式生產舊產品，開闢新市場或原材料來源，甚至重組整個行業。企業家不是單純的資本供給者，而是依靠創新推動經濟發展的發動機。

在《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中，他進一步提出了"創造性破壞"：資本主義的根本事實，就是不斷從內部革命化經濟結構，摧毀舊的秩序，同時創造新的秩序。

換句話説，企業家的任務不是在既有框架裏做"優化"，而是通過創新改寫格局。這些突破無法依賴對歷史數據的機械分析，而往往需要直覺、洞察力和冒險精神。數據能優化，但真正能改寫市場版圖的，往往是那一步超越數據之外的創造。

3) 哈耶克：分散知識與市場秩序

哈耶克在《知識在社會中的運用》裏指出：市場的力量並不在於集中計算，而在於分散知識的利用。

"因此，社會的經濟問題並不僅僅是如何分配'已知'的資源——如果'已知'是指某個單一的頭腦所掌握的數據並加以解決的話。真正的問題在於：如何使社會成員各自掌握的那部分資源知識得到最好的運用，因為這些資源的相對重要性只有相關個人自己才知道。簡而言之，這個問題就是如何利用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完全掌握的分散知識。"

—— Hayek,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945, p.519

也就是説，市場的優勢在於把每個人在局部環境裏掌握的碎片化信息，通過價格和交易信號匯聚起來，形成一種自發的動態秩序。

AI/CDP的邏輯是集中：把所有數據放進同一個數據庫，再推演趨勢。

但問題在於，很多最重要的信號並不會以"數據"的形式出現。它可能是一種氣氛：某個羣體的情緒正在醖釀，就像最近大A股市的上漲情緒；也可能是一種文化潮流：某種審美突然被年輕人追捧；甚至可能是一次偶然的事件：一條短視頻的爆紅，一句廣告詞的出圈。

數據能計算趨勢，但未必能捕捉這種"生成中的動態信號"。而創業者的直覺，恰恰能在這種細微的"尚未成形"中，提前下注。

4) 量子市場與現象學的啓示

市場並非一塊靜止的石頭，而更像量子力學中的"薛定諤的貓"。在沒有被觀測之前，它處在多種可能性的疊加態：繁榮與蕭條並存，需求與供給都未被決定。一旦有人作出預測，或者資本下注，就像量子態被觀測一樣，市場立即坍縮到某個結果。

這説明預測不是中性的，它會反過來改變市場本身。AI可以基於歷史數據生成趨勢報告，但這些報告一旦進入公共領域，就會影響投資人、消費者和競爭者的行為，反過來推動市場朝某個方向發展。

在這裏，我們可以借用胡塞爾的現象學來理解市場：市場不是一個客觀獨立的"在那裏"，而是作為"現象"在人的意向性中被構成的。胡塞爾指出，一切意識都是意向性的（Intentionalität），它總是"指向"某物。市場作為現象，並不是自足的對象，而是通過人們的問題、期待、預測和行動不斷被揭示與生成的。

進一步説，市場不是靜態的事實，而是一個在時間中不斷展開的"生成現象"。意義總是在流動的時間性中逐步形成，而不是一次性給定。市場秩序，正是由無數創業者、消費者、資本方的交互，在每一刻不斷"生成"。

因此，數據和AI工具更像"測量儀器"，它能呈現市場的"已然"；創業者則是"行動者"，他們不僅觀測，還能通過直覺和創造，引導市場在多重可能性中生成。市場不是一份等待解讀的固定答卷，而是一段隨着預測和行動被共同書寫的故事。數據提供理性的鏡子，而人類的直覺與行動，才是書寫新篇章的筆。

行動反思

在今天的市場環境下，創業者單靠直覺，很容易誤判；只看數據，又只能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那怎麼才能更精準地把握市場的脈搏呢？

1）雙重視野

創業者必須同時練兩種眼力。

• 一種是"反饋視野"：看財務報表、看用户復購、看渠道的真實動銷，這些能讓你避免走彎路。
• 另一種是"前瞻視野"：去街頭和用户聊、盯住文化的風向、體會情緒的暗流，這些能讓你提前一步看到變化。

只看數據，就會掉進"計劃經濟式的幻覺"；只靠直覺，又可能自嗨。雙重視野的平衡，才是真正的競爭力。

2）從滿足到引領

滿足客户，是基本功；引領客户，才是殺手鐧。

當年喬布斯推iPhone時，沒有人會在調研問卷裏寫"我要一塊全觸屏手機"；馬斯克做特斯拉時，也沒有人説"我需要一輛能自動升級的電動車"。

用户往往説不清自己真正想要什麼，這正是創業者存在的意義。真正的突破，往往來自你敢於提出一個市場還沒意識到的問題，並用產品給出答案。

3）三個反思的問題

• 我在看市場時，是不是隻在複述昨天的數據？
• 我的直覺，能不能通過小範圍試驗快速驗證？
• 我有沒有勇氣提出一個沒人證明過、卻可能改寫市場的創意？

想想那位日本民宿公司的CEO。他用在大阪運營50間房的經驗，來證明自己未來能管5000間。這是直覺的延伸，但如果缺乏數據反饋，就可能低估規模化後的管理難題。

反過來，如果只盯着入住率和報表，可能也永遠看不到5000間的野心所在。真正的路徑在於：用反饋避免盲目，用直覺打開可能性。

結語

市場不是一份固定的答卷，而是一條正在流動的河。數據能告訴你它昨天的水位，直覺能讓你感受明天的方向。真正懂市場的，不是冷冰冰的數字，也不是孤立的直覺，而是兩者結合：在反饋中校正，在直覺中創造。

市場的未來，從來不是算出來的，而是被那些敢於行動的人定義的。

本文提到的三位經濟學家和一位哲學家：丹尼爾·卡尼曼，熊彼特，哈耶克和胡塞爾。